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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一次回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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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一次回溯(下)

望舒宮千萬年如一日的孤冷沈寂,南離持草帚,掃落案臺碎花瓣。小曇花被置在窗臺,一點斜陽透入,照在花葉上。

宮院中有棵桂花樹,星星點點的金黃桂花被風吹到案臺上,又被南離掃落。

竟是已經三百年了。

仙界歲月千萬年如一日,南離自從來到這時空中,鏡子便失去光華,如一面普通鏡子那般。鏡靈也不再理會他。

南離很快習慣了天界的生活。仙人的生活比凡間更加枯燥無趣,仙神幾乎互不來往,幾百年待在洞府也是常有之事。他窩在望舒宮裏,就那麽陪著小曇花三百年。

起初,南離也盼著小曇花化形,可後來想想也罷,他是幽熒,只不過莊生夢蝶,將自己當作曇花。他不應該擾小曇花的美夢,他要做曇花,他就陪著他。

不過,望舒宮還是被南離收拾得有模有樣。原本只是擺設的玉櫃被他掛滿了衣物,都是按照逄風的身量裁的衣,以免幽熒化形後沒衣穿。還有鞋履,南離特意定制了許多雙,齊齊整整擺滿了一櫃子。

仙宮恢宏,雲氣飄飄,望舒宮共有九層。小曇花只在四層曬太陽,南離怕它寂寞,又養了幾盆其他的仙草陪它。太陽落下,他就將小曇花放到床頭,陪他入睡。

望舒宮寒冷,逄風特地囑咐他要攜厚被,南離便買了上好的被褥,又去極天穹林狩獵白焰兔,肉留著自己裹腹,將雪白的毛皮剝下來,做成毯子鋪滿望舒宮。

這樣一來,幽熒若要赤腳,踩在柔軟的獸皮毯上也不會太冷。

逄風不在,南離便沒心思做精細的飯食吃。他有時變作狼身,捉了獵物便直接剝皮吃下肚,有時烤熟,灑些粗鹽便吃了。天界的飛禽走獸靈氣充裕,生吃味道也不差。

南離一邊吃,一邊想,要是逄風在就好了。天界的靈氣與他們所處的末法時代果真天上地下,靈果個大味甜,肉也鮮嫩可口。要是逄風在,他可以……

三百年啊,他怎能不想逄風?

南離身處這時空裏,卻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他的逄風。有時夜裏夢魘驚醒,狼抽搐不止,渾身是汗,後來小曇花察覺他的不安,每次他入睡前,都用葉片纏著他的手腕不放。

它也漸漸與南離親昵起來,南離吻它的花苞,小曇花也學著用葉片主動蹭南離的唇,以此討要靈露。可靈露不能多喝,某次南離耐不住它撒嬌,多餵了些仙果瓊漿,小曇花醉了過去,迷迷糊糊用花葉打醉拳。

最後它枝葉一蔫,“撲通”一聲栽倒下去,足足好幾日沒理南離。這可急壞了狼,他去尋了好幾位醫師,可醫師沒醫過花,都束手無策。幸好小曇花兩日之後醉醺醺地擡起葉,拍了拍南離的手背。

從此,南離對它嚴加看管,再不許多喝靈露。小曇花和他置過一次氣,故意枯萎,趁機躲進曇花海中,等南離尋它。

可它等來的卻是滿臉淚水的南離,南離身上掛了彩,懵懵懂懂的小曇花這才慌了神,它將靈露拋到九霄雲外去,主動服軟,告訴南離自己不會亂跑了。

月上有兔獸,南離的確慌了神——他怕小曇花遇見兔獸,被兔獸吃掉。幸好小曇花無事,好端端等著他。狼將小曇花栽回花盆,無事時便抱著它,一同尋訪仙山瓊閣。

南離先是餵了小曇花一滴橘子靈露——這種靈露是他絞盡腦汁發明的,取了各種仙果煉化成汁水,再融入靈露。這種靈露有甜絲絲的果味,小曇花也喜愛。

他抱起花盆,問:“今日要出去玩麽?”

小曇花搖了搖花枝,天冷下來之後,它也不願多動彈,南離尾巴點著火焰,維系曇花喜愛的溫度。小曇花大抵以為狼的兩條大尾巴是花枝,尾尖的火焰是曇花。它自己遲遲開不了花,便總去蹭南離的尾尖的火焰。

南離起初有些擔憂小曇花會不會因為太親近南明焰導致以後遇見火焰不知道躲。雖然他的火焰傷不到小曇花,其他火焰卻能傷它。

後來他轉念一想,小曇花膽小,親近自己也是因為南離騙它自己也是曇花,根本不必擔心它主動湊近火焰。

……這麽膽小又單純的小曇花,到底是怎麽變成那位上神的?

南離又逗弄了小曇花幾下,小曇花卻沒有理會他,而是故作老成地用葉片拍了拍南離的肩膀,隨後陷入沈睡。

小曇花最近睡眠的時間越來越長,南離猜測它可能快開花了,只是不知幽熒會以何種方式蘇醒。愈強大的神,愈難凝聚神魂。幽熒不知在神座上孕育多少年,才化作這朵被他捧在手中的小曇花。

小曇花睡了,南離無所事事,也上了床榻。幽熒的神宮都是冷玉凝成,床也一樣。南離準備了厚實被褥與毛毯。冷玉天宮,霜凝樓閣,他的神宮遠離凡塵,真應了仙宮二字。可南離卻只想著讓幽熒住得舒適一些。狼先是在腦內過一遍明日要做的事,才閉上眼。

月上柳梢頭,天界亦在輪轉。

九重天上,面目不清的天道高居穹座,對眼前之人道:“幽熒上神還未凝聚出神魂?”

另一人裹在金紅光焰裏,同樣看不清臉。

他說:“是。”

天道輕笑:“先前投入的那些仙侍的用處已到,都殺了罷,用他們的神魂開啟這次輪回,喚醒幽熒上神。”

“燭照啊……”天道說,“用你的火焰肅清月亮罷。”

月上的夜晚皆是寂靜之夜,漫天繁星伸手可捉。唯一憾事便是身處月中,反而不見月。

中秋夜涼,仙侍們也在分月餅吃。這一日,月芒最盛,靈氣也充裕。

忽然,一聲號角劃破月宮的夜。

月上有兔獸,不知是誰放養的,仙侍都喜歡逗弄。而平日乖順的兔獸卻忽然雙眼血紅,向他們的脖頸咬去。

仙侍驚恐地捂著脖頸,血卻不斷從指縫中濺射而出,染紅了潔白的曇花,整座月宮一時死屍遍地,哀鴻遍野。

黑紅的火焰自曇花海上燃了起來,嬌嫩的曇花在火焰中枯萎,化作焦燼。

萬畝曇花海,盡在這一刻焚盡。

那是太陽真火,沒有人能逃掉。

黑焰燃起時,南離正沈浸在夢鄉裏,忽然感覺到小曇花在驚恐地顫抖。他連忙起身,卻望見無比恐怖的景象:雪白的曇花海依然翻滾著花與葉的波浪,星點螢火自花葉升起,另一端黑焰卻翻滾著,不住地吞噬著花海。

黑焰依然逼近望舒宮。

南離來不及細想,迅速化作狼身,用尾巴將瑟瑟發抖的小曇花曳到腹下。狼拼命祈禱著,期望著望舒宮能守住,不被黑焰侵入。

求求你,不要再奪去他的家了……

他和逄風的家……

可猙獰的漆黑火焰還是無孔不入,它焚毀了南離鋪在冷玉磚上的皮毛地毯,焚毀了衣櫃裏的一櫃成衣鞋履,焚毀了南離養來為小曇花作伴的另外幾盆花草。

靈露瓶子摔碎了,價值千金的靈露流了一地,甜膩的味道散發到空氣中。

腹下的小曇花瑟瑟發抖。

“沒事,”狼拼命安慰著它,“只要我在,你就不會受傷。”

黑焰已經蔓延上雪白的狼的身軀。南離只覺劇痛傳來,那漆黑火焰無比暴虐霸道,與他同源卻更強大,他竟無法相抗。

南離瞬間意識到:那是燭照,是這個時空裏神力完整的燭照,他只有部分殘缺的力量,根本無法與燭照相抗。

狼碧綠的眸子裏漸漸攀上血絲。

憑什麽,是始神就能肆意妄為了?是始神,就能輕而易舉奪去他們的家了?

憑什麽,他們的家要被一次次毀掉?

狼從牙縫裏擠出低吼:永遠不可能!

白狼張開雙尾,金白的火焰形成罩子,將小曇花護在腹下。小曇花察覺到了什麽,拼命用花葉推著被染成漆黑的巨狼,讓它走。

可狼到了最後,都沒有放開小曇花。

黑焰侵蝕了它的皮肉,將它啃食成一副森森的骨架子,但那副白骨卻依然屈著身子,揚著尾巴,維持著將曇花護在腹下的姿勢。

一面鏡子從它身上掉出,光芒一閃。

南離獨自立在鏡前,鏡中依然是被黑焰充斥著的望舒宮。他狠狠用拳頭砸向鏡面,怒吼道:“小曇花——放我回去!”

可景象依然只是冷冰冰地倒映在鏡面,鏡靈聲音漠然:“已經結束了。”

南離頹然癱坐在地,淚水模糊了鏡面。

“為什麽,”他喃喃道,“我只想和他有一個家,只想要一個家而已啊……”

每一次,他都精心地去布置他們的家,勤勤懇懇地尋來各種物件充實他們的家,可每一次,他們的家都被毀掉了。

鏡中景象還在繼續。

黑焰漸漸消退,那具狼的白骨依然佇立不倒,骨架下藏著的小曇花沒有受到半點傷害,依然含苞待放、婀娜嬌美。

金白的火焰籠罩著它,小曇花忽然湧現出一股難以抵抗的困倦,它無意識中感覺到南離的氣息,放心地睡去了。

這一睡,又不知多少年月。

皎皎月光落在曇花潔白如玉的花苞上,它的花蕾輕顫,層層疊疊的瑩白花瓣一片片探出,鵝黃的花蕊被簇擁在花瓣裏。狼似乎已經嗅到那淺淡的冷香。

小曇花終於開放了。

南離驚愕地止住了淚水。

小曇花花瓣輕顫,似乎在對南離炫耀著——看,我開花了!

可它抖了半天花葉,也沒等來南離的撫摸。小曇花有些氣惱,說好了等它開花,怎麽不見蹤影了?這次不餵它靈露,它絕對不會與他和好的!

可小曇花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南離。它有些慌,花葉四處亂蹭,卻撫上了森白的骨架。

小曇花像是被蟲咬了,迅速收回了花葉。

它還不能理解“死”,它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南離的氣息還在它身邊,卻不理它了。

是它惹他生氣了?

它又推了推那副白骨,可白骨卻不可能回應它。小曇花終於慌了。

——醒醒,別睡了!

——你看看我……

……

可南離身處鏡面之外,再也無法去親吻小曇花柔嫩的花瓣枝葉,餵它靈露,告訴它不會有人再傷害它了。

南離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又過了許久,小曇花終於意識到,那個會陪它玩,餵它靈露,發誓不讓它受一點傷的男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它病了。

蔫蔫的,蒼綠的葉片開始泛黃,可小曇花依然執著地展開花瓣,等著那個人。

它想告訴那個人,其實它早就知道他在騙自己,他不是曇花。可那個人每次撫摸自己的葉片與花苞,都有某種奇異的感覺竄過枝葉。

它不知道那是什麽,但是很喜歡。

分明天氣在轉暖,焦土裏曇花留在土中的種子也開始發芽,小曇花卻日覆一日萎靡下去。

終於有一天,第一縷晨光透過望舒宮的窗欞時,小曇花靜靜依偎著愛人的白骨,悄無聲息地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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